
提前退休會提早失智嗎?
邱銘章醫師
臨床上常常會聽到家屬在診間說,患者的記憶力跟認知功能大概從他們退休之後就開始衰退了。不少研究也都顯示提前退休在統計上確實跟認知功能的衰退有顯著相關。然而這個並不是一個直接的因果關係,分析這個現象背後的原因跟生活方式的突然改變密切相關。包括認知刺激驟減、社交互動降低以及身體活動的減少,都跟從一個原本很結構化,每天上班、跟同事見面互動、接受源源不斷挑戰的工作環境轉變到事事都要靠自己主動安排的平靜退休生活息息相關。
很多研究都顯示,延後退休可以降低失智的風險,有一個2013年發表的著名的法國人口學研究顯示65歲才退休的人比60歲就退休的人減少了百分之15發生失智症的風險。而且在這個研究的結果裡還呈現了一個令人信服的「劑量依存關係」,就是在特定年齡之後(60歲),每延後一年退休,失智症的風險就下降3.2%。這顯示持續工作對於降低失智症的風險具有累積效應,這個支持了持續的心智活動對於大腦健康的重要性。
那這樣子的影響會表現在認知功能的那些面向呢?加拿大的世代老化研究(CLSA)發現退休者跟持續工作者之間的顯著認知衰退主要是發生在處理速度和執行功能上。另外的一個研究則報告了在退休後的一兩年內,整體智力大約下降1.7%或相當於智商分數的3分。而且在延遲記憶的指標上也是顯著下降,延遲記憶通常是臨床上預測轉變成失智症的重要指標。
那這背後的機制是什麼呢?首先是「用進廢退」的假說,又稱「心智退休論」。就是一項能力尤其是認知功能,長時間不用或沒有持續鍛鍊就會退化甚至喪失掉。一種富有挑戰性、刺激性的事業會提供一個結構化的、持續性的大腦認知功能不斷練習鍛鍊的機會。這包括必須不斷提供問題的解決方案、維護甚至開發跟同事、顧客之間的社交互動。當一個人的大腦從活躍的「工作模式」切換成「退休模式」時,原先每天不斷練習鍛鍊的認知功能就突然被喊停了,如果缺乏適當的替代的活動就會導致可察覺的記憶以及其他大腦功能的衰退。簡單說,就是防止認知退步的核心不是在於工作本身,而是工作所提供的心智參與(包括認知跟社交)。也就是說退休的副作用不是退休這個身分狀態的改變而是導因於缺乏結構化活動的刺激而且無適當的替代。所以對於退休人員的最大挑戰是趕快找到一份「新工作」,不管是擔任博物館、醫院的志工、固定的學習活動或持續不斷的社交生活,目的就是為大腦提供持續不斷的刺激與鍛鍊。
其次,退休對大多數的人來說是會失去主要社交互動的來源,包括退休前每天跟同事的互動或與其他專業領域裡的人際網絡。紐約州立賓漢姆頓大學的研究顯示,提早退休者他們的社會參與與互動程度較低,例如、比較不常參加志願性工作或團體活動。這種社會連結的減少是個越來越獲重視的認知衰退跟失智症的危險因子。對專家而言,維持參與社交活動和社群網絡是老年人維持認知表現最重要的單一因子,甚至超過因退休所帶來其他身體的好處。證據顯示退休所造成認知的風險是個過程而不是一個最終狀態。整個惡化的過程可以這樣的來描述,退休導致結構化工作的喪失和日常社會聯繫的中斷,這樣又會進一步增加了社會隔離和更快速的認知衰退。
從心理層面來說,一份工作或一個事業對個人而言並不只是溫飽的工具,它也是提供了一個人生活的基石以及使命感。當從一份已經認同且從事很久的工作過渡到退休,因為少了原先已經建立的追求價值和生活常規,會給很多人帶來不安的感受,有些退休者會覺得失去人生目標或努力方向。這種缺乏目標感或者從自己認同已久富有意義的活動當中解脫出來的失落感對認知功能是有害的。有研究顯示,退休後在事件記憶呈現急遽下降的現象只容易發生在那些失去目標的人。這說明了退休所造成的認知衝擊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會受到個人心理特質的影響。進一步來說,退休後不是只有安排活動、填滿時間而已,更要尋找自己會主動追求的目標,經由自發性的動機來取代退休之前工作所提供的每日結構化的認知參與的活動。
此外,退休對於認知的衝擊對於不同性別的人來說有著不同的影響。退休女性相對於男性在認知衰退的境遇較差。除了性別的生物因素外還受到很多細緻的社會、心理因素的影響。例如、國外的研究顯示男性在退休後比較熱心追求新的人生目標,反之女性比較樂意去參加社交活動。如上面討論的,目標追求跟社會參與對於維持大腦健康都很重要,少了任何其中一項都會讓人容易發生認知退化。因此要能維持退休後大腦的健康並無一體適用的解方,必須依照每個人退休後生活的型態來代償他們所需要的特別種類的刺激,不管是目標取向的追求或豐富的社交生活,通常是針對退休前生活所擁有的或特別缺乏的。
但是科學家總是喜歡從不同的觀點來進行反思與辯證,那會不會「提早退休、提前失智」這個結論事實上是「倒因為果」。反而是因為那些會提早退休的人是因為阿茲海默症早已發病,認知功能已經開始逐步衰退讓這些人在職場上力不從心,主動或被動的選擇提早退休。例如、在阿茲海默症的前驅症狀期 – 輕度認知障礙甚或自覺認知衰退期。這個現象的確在年輕型失智症的時候可以觀察得到,也是臨床上問病史時回溯發病初期症狀的必問題。更有甚者,那些在退休之後才診斷出阿茲海默症的人是不是因爲診斷延誤或者他們的工作環境比較友善,例如自己當老闆。提早退休還有另外的干擾因素,例如是因為身體健康(如、生一場大病、身體行動能力變差)和情緒因素(如、重度憂鬱症)而提早退休。最後很多人退休並不是自願的,可能因為經濟不景氣、行業遭到時代淘汰而被裁員失業加上中老年再度就業困難而被迫永遠離開職場的。這些人的社會經濟地位會因此而下降。而低社經地位本來就是發生失智症的一個預測因子,同時也會妨礙他們在退休之後追求豐富的認知刺激與社交生活,產生惡性循環。科學上的辯證需要更好的研究設計來釐清真相,例如去研究志願退休者(退休制度年金改革前的法國跟台灣的公教人員)比較他們與被迫離職的退休者之間的差異。
無論如何,我們總是希望在退休的過渡期不一定都是要華麗轉身但也都希望可以平安下莊,可以維持退休後的身心健康、頭腦清明的生活。總結來說,目前的證據還是顯示退休後的認知衰退可以經由積極主動的實施有科學實證療效的介入,聚焦在三大基柱:持續不斷地心智刺激、活躍的社交互動、以及規律的身體運動,才能對抗因為退休後所增加的認知衰退的風險。總之,人可以從職場上退休,但是不可以從大腦的競技場、人際的社交場、身體的運動場上退休下來。才能遠離認知衰退,預約一個沒有失智的退休生活。

